做传统的“激活者”(人文茶座)

作者:     来源:     发布时间:2026-10-06    

  历史题材舞台创作,常面临一个追问:根在何处?根,不在炫目的形式,而在传统深处、人物深处、生活深处,在历史与当下相通处。

  这些年,我执导了话剧《北上》《活动变人形》、越剧《女班》等,题材不同,剧种不同,但理念一以贯之:越是历史题材,越要找到与当下观众对话的精神锚点。

  好的历史题材舞台作品,不是复述历史。获得文华剧目奖的话剧《北上》,改编自徐则臣同名小说,以大运河为背景,讲述几代人跨越百年的命运。舞台上那艘可升降、旋转的船,那些运河发生的人和事,映照出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。《活动变人形》改编自作家王蒙先生小说,同样把支点放在人物的精神世界上。旋转舞台、时空交叠,不是为了形式新奇,而是为了让观众在一个知识分子的挣扎与变形中照见自己。

  越剧《女班》要呈现的不仅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,还有百年前女子们“敢破敢立”的精气神。《女班》讲的是百年前越剧诞生地嵊州一群女孩的故事,照见的却是每一个心怀热爱、逆流而上的追光者。这份青涩里的勇敢、困顿中的坚守、绝境中的生长,足以跨越时空,打动今天的每一个观众。

  创排历史题材作品,要有做“激活者”的勇气。

  舞台艺术的形式之美,与舞台所呈现社会生活的真实之美,本就是一体两面,是内容与形式相统一的关系,二者应当水乳交融。形式固然具备自身独立性,而内容终究要依托形式得以外化表达,需要找到恰当的承载方式,做到随类赋彩。在《女班》中,我面对的不仅是一段历史,更是一套成熟且典雅的美学体系。我尊重剧目本体,希望再现传统意蕴、注入时代新意,打造一台有诗性价值的创新越剧,让诗意的情感与诗意的表达彼此契合,实现从内容到形式的整体诗化。

  传统戏曲的叙事结构,有时会因对程式的铺陈而放缓。为适应当下观众所做的加法,不是用话剧去改造戏,而是用话剧的戏剧性去“提纯”戏,让叙事更有现代感。

  在叙事结构上,《女班》强化了“戏中戏”的间离效果。让当代青年演员在台上“演”百年前的女班学员,这种时空叠印,不仅是形式,更是内容。它让传承这一抽象概念,变成了舞台上可直接观看的人物关系和情感流动。老观众能品出其中的历史况味,年轻观众则能瞬间共情于那种“同龄人隔空对话”的奇妙张力。

  在舞台视觉上,本剧舍弃了堆砌的舞台实景,用东方写意的留白美学,构建出一个灵动空间。那个可流转、可聚散的圆台,是舞台视觉支点。它既是行走的戏台,也是漂泊的命运,更是艺术的轮回。多层次的光影和轻量化的多媒体投影的运用,不是为了炫技,而是为了替代繁复的景片,为演员的表演留出最大的空间,也让剧情转场如电影般流畅。

  在人物塑造上,演员要摒弃“脸谱化”的戏曲表演惯性,女孩们要演出“怕、哭、退缩”的真实人性,而不是一上来就是“我勇敢、我抗争”,从而展现真实的生活细节和细腻的心理层次。这样,人物就“立”住了,她们的倔强与热爱,才有了令人信服的土壤。

  历史题材创作不是复刻历史。对老观众,我们交付的是守正,是传统的根脉;对新观众,我们提供的是出新,是能让她们入戏、动心、共情的戏剧力量。

  从《北上》到《活动变人形》,再到《女班》,我愈发体会到,传统是可以被激活的,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时代的语言重新讲述它。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,不是把传统装进新形式,而是在理解传统精神之后,让它与今天的生活重新发生关联。

  (作者为中国国家话剧院导演)

  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10月06日 05 版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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